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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菊花的黑夜

这个春天,小鸟回到他去年生活过的城市。他带回来一颗种子,是遥远山区里的一颗野菊花的种子。他要把这颗种子送给公路边的那株梧桐树。去年他在那棵树上安家,为了感谢他,他要把这颗种子送给他,让野菊花陪伴着他。而小鸟今年不打算再住在这个城市了,这里太吵闹,他想另外找个地方生活。

在知道小鸟今年不能再留下后,梧桐树很伤心,但他理解小鸟的想法。小鸟把种子埋在了梧桐树的身旁,与梧桐树道别后,就向城市附近的村庄飞去了。

从种子被埋下的那一天起,梧桐树就充满了期待。虽然他已经见过数不清的菊花,但是他还是不断地想像着野菊花的样子,因为他觉得这一棵菊花必然是不同的。

每一天早上醒来,梧桐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。不知道等待了多少个日日夜夜,终于,在一个雨后的早晨,从泥土里钻出了一棵嫩绿的芽。梧桐一眼就认出了她,他开心极了,枝叶随风摇动着。

梧桐迫不及待地向小菊花介绍自己,他和小菊花讲关于小鸟的事,他还跟她讲关于小菊花故乡的事,这些是小鸟临走前告诉梧桐的。他有太多的话可以跟小花说,因为他已经活了五十多年,而小菊花还只是一个新生的孩子。

每一天,梧桐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讲着,而小菊花则默默地听着。她惊讶地看着身边的世界,听着梧桐跟她讲的故事。虽然梧桐告诉了她很多,但对于这个世界,她还是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,甚至连具体是什么不明白她也说不清楚。而这一些,可能只有小菊花的妈妈可以告诉她,但她却从没有见过她妈妈,小鸟也并没有告诉梧桐关于小菊花妈妈的事。

虽然还有着许多的困惑,小菊花还是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环境,一天天地长大。但她看上去总不是那么地健壮,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。梧桐树曾问过她几次,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

后来,她明白了。是因为城市的夜太亮,而她又刚好长在一盏路灯的下面,晚上她不能很好的休息。每个夜晚,明晃晃的灯光直射着她,这棵来自野外的菊花,她不能适应这样的夜晚。在每一个不能入眠的夜晚,当她想找谁说说话时,却发现梧桐树早已睡熟。而梧桐也再没问起,她也没有再说。

转眼间,秋天,菊花开放的时节到了。但野菊花却连花苞都没有长出来。这不能怪她,长久的疲乏让她无力生长。但她又是多么希望在自己的生命中能够绽放一次美丽的花朵,因为等到冬天她就要枯萎了,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但她不知道怎么办,她无能为力了。

当梧桐看到其它花坛里的菊花都已经盛开,而身边的野菊花却依然只有几片绿叶时,他着急了。当他再一次问野菊花时,他终于明白了。

梧桐沉默了,野菊花还在流着泪,而梧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了自己儿时的黑夜,他想像着野菊花故乡的夜的黑,他想像着野菊花过去的每一个不眠的夜,他恨自己的疏忽,他觉得野菊花所受的痛苦就是因为自己。就像是父母终于理解了儿女的痛苦一样,他就这样一直沉默地看着哭泣的野菊花,不知道怎么安慰她。

梧桐沉默着,一直待到又一个黑夜降临。野菊花停止了哭泣,合上眼,努力不去想着灯光,而路灯的光亮却依然是那么地刺眼,野菊花办不到。她甚至于自责,她不止一次地想过,是不是自己太过娇气,为什么其它菊花都可以很好地休息,而唯独她不行。但这样也没有用,她无法忽略那灯光。

正在她忍不住要再一次流泪时,忽然她感到光亮开始晃动,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。等她抬头看时,她看到了,是几片树叶在飘落。是的,这是梧桐的叶,他要用他的树叶遮挡路灯,他要将这些树叶盖在野菊花身上,给她一个真正的黑夜。

一片片梧桐的落叶随风飘下,盖在了野菊花身上,野菊花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黑夜的黑。积蓄了多少个日夜的疲劳一齐涌上心头,伴着梧桐叶的芬芳,很快,她睡着了,睡得很香,睡得很甜,甚至没来得及感谢梧桐。而她也并不没有看到,此时梧桐流下了幸福的泪。

就这样,每一个夜晚,总有几片梧桐的叶子落下,总有几片梧桐叶刚好盖在野菊花身上。而在每一个清晨,总会有一棵野菊花抖落身上的落叶,微笑地看着梧桐,微笑地迎接新的一天。

在这个秋天,在其它菊花都已经开尽,已经渐渐枯萎的时候,这棵菊花却依然在不断地生长。在秋天快要结束时,她终于长出了花苞。在冬天刚刚来临时,她已经含苞待放。

而此时,梧桐树就要睡了,他要睡过整个冬天,在来年的春天才会醒来。在这一个夜晚,他飘下了最后的几片落叶,之后就闭上了眼,他等不到野菊花盛开的时候了。但他确信,野菊花将是这个冬天最美丽的花朵。

是的,最美丽的花朵。就在这个清晨,在这个冬日初雪过后的清晨,野菊花开放了,她再一次抖落身上的落叶,抖落上面的积雪,她展开了那金黄色的花瓣。

在被积雪覆盖的道路旁,在这白皑皑的一片中,这一点金黄,是那么的鲜亮,那么的耀眼。上班的大人们停了下来,上学的孩子们也停了下来,他们都惊叹这株菊花生命的顽强,竟可以在如此寒冷的冬日里开放。